「游戏之外」藏在《瘟疫传说:无罪》细节里的历史片段(完结)

利发国际玛雅

  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前,我有幸在这部《瘟疫传说:无罪》中,同女主艾米西亚和她的伙伴们体验了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精彩故事,并在写下评测后顺便和大家聊了聊这款游戏涉及到的历史背景的一部分.......嗯,并在文章结尾处大言不惭的打出了下期预告......没想到一不小心竟拖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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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就这一句抱歉实在没什么诚意,但相信您点开这篇文章也不是来看我道歉的,那就闲话少说,继续之前的话题,先从《瘟疫传说:无罪》中着墨不多的猎巫运动聊起。

  不曾消亡的猎巫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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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义上的猎无运动远比我们熟悉的历史长得多,最早在《汉莫拉比法典》中就记载了使用巫术者将会被处以极刑,可见那时候人们便有了对所谓这些“天赋异禀”的异能人士,或者说是离群索居的孤独症患者的恐惧;而人们第一次将矛头指向女性是在古罗马时期,根据李维在的记载,公元前331年,惊恐的罗马公民在一场瘟疫中攻击并处死170名被怀疑会使用妖术的女巫。在接下来的记载中,这样的迫害时有发生,最骇人听闻的一次甚至有超过2000名“巫师”横遭罹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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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图斯·李维》,安德里亚·布廖斯科1567年左右的作品

  所以,到了游戏中的1348年,虽然玩家们熟悉的大规模猎巫运动尚未拉开序幕,但(被怀疑)使用巫术的男男女女早已成了世俗世界最普遍的替罪羊之一,无论是瘟疫,饥荒。天降异象,甚至只是天气变差都会给他们带来无妄之灾,更别说黑死病这样的天谴了。在游戏中,最典型的猎巫活动出现在第二章,因瘟疫痛失爱子的老兵康拉德集结了的村民,搜捕并烧死了相当数量的女(男)巫,这几乎代表了猎巫运动过去和未来恒久不变的基本模式,根本不需要教士或是猎巫人带领,天灾带来的恐惧会让大部分人省略掉哪怕象征性的审判过程,用私刑匡扶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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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和邻居一样劳作,但他的庄稼长势更喜人?为什么我至今无法生育,遭丈夫厌弃,她年纪轻轻就儿女双全?……”此时恶毒的猜测便应运而生:这一定是邻居用邪恶的巫术将上帝本该赐予自己的粮食和儿女夺去占为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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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年长,生育过,有一定经济能力的妇人是猎巫的首选

  在和平时期这种恶毒的猜想很难掀起太大的波澜,只会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待灾难爆发时破土而出。若这些鸡毛蒜皮的指控还略显牵强,那么接下来的问题足以让任何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为何你的丈夫和家人会不明不白地死去,但你却毫发无损?无话可说?那这一定就是因为你施展巫术盗取了上帝赐给他们的健康的生活,遗言什么的回去和你们恶魔主子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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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在猎巫运动是否发生过游戏中大学城那样教会主持的屠杀呢?只能说可能有过,但在公开资料中,教会从未像文艺作品中表现的那样大肆猎巫,可能和大家想象的完全相反,在那本《女巫之锤》问世后,教廷甚至忙不迭地与克拉马这个傻~哔~划清界限——这道不是因为教廷宅心仁厚,主要是因为多年来他们笃定(其实是开会讨论后认定)巫师只是不存在的迷信罢了。无奈《女巫之锤》太深入人心,它不仅本身言辞贴近欧洲老百姓自己的生活,更是辅以生动形象,老少咸宜的插画进一步提升了自己的吸引力,在一众无良商贾推波助澜下可谓风靡一时,算是间接推动了欧洲雕版画艺术的发展,也将教会拖进了对女巫审判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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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9年《女巫之锤》的扉页

  不过这样有教会或是其他正规部门参与的审判明显更加克制,毕竟和妒火中烧的乡野莽夫相比,那些通晓拉丁语的读书人更没理由加害于人,文献记载中,教会或其他正规人员参与的巫师审判往往没那么声势浩大,就连沸沸扬扬的塞勒姆事件也只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处死了20人,若是让村民随意发挥,恐怕200多名嫌疑人将无一幸免。

  这并不是在为教会洗地,只是我觉得虽说他们确实和游戏中表现的那么可恶,但也不必为无妄之罪而被口诛笔伐。况且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善举根本洗不净地上他们身上无辜者的鲜血的,在教会草菅人命这一领域,天主教会也算天赋异禀,而宗教裁判所正是这种恐惧的最佳体现。

  被误解的宗教裁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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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到之处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无论妇孺,襁褓,侯门,贵妇都难逃劫难

  衣衫剥去,刀剑相加

  断指横飞,尸付遍野

  血水,残体,脑浆,断肢,从头到脚辟为两半的尸首。

  肠,肝,心,躯体——

  宛如一场尸雨从天而降,

  滔滔血水流过城镇,田野,江河,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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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保罗·纽曼先生引用的小诗所描写的,是在当时教皇英诺森三世的号召下,兵士们攻入贝济埃城后进行无差别屠杀的场景,差不多也可以认为是宗教裁判所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虽然裁判所的多明我修士大概率没有直接参与屠杀,但这悲剧确实可以看成是宗教裁判所的复仇,因此参与战后审判的修士并没有贝济埃城的异端表现出哪怕一点恻隐之心,领导这次进攻西多修道院院长阿诺德·埃默里更是下达了最冷酷无情的命令——“把他们都杀光,上帝会会认出服从他的人(Caedite eos. Novit enim Dominus qui sunt ei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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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诺森三世

  贝济埃城(Béziers)位于法国南部的朗格多克地区,一直是天主最虔诚的羔羊,在这场大屠杀时来临时依然如此,让他们惹此杀身之祸的清洁派信仰绝非教皇宣传的恶魔行径,恰恰相反,“如果考察他们的生活方式,你会发现再没有比他们的生活方式更无可指摘的了”(明谷的圣伯纳德,曾被派往朗格多克地区传教)。然而考虑到当时罗马教廷正光速般堕落,这些在南法兰西声名鹊起的基督教美德典范显然就成了高悬在罗马教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觉得和教皇强调的教义问题相比这才是清洁派被教廷挫骨扬灰更重要的原因。在审判庭象征性的审判后,这些完美的教徒几乎是欣喜地扑向了火刑柱,能如此慷慨赴死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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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贝济埃城早已走出了当年的阴影

  无论这次屠杀源于教皇的恐惧,兵士的残暴,还是院长的命令,这些记载是否带着中世纪早期历史学者难以避免的夸张,这次大屠杀都成了烙在宗教裁判所身上的,该隐的痕迹,正是这印记让宗教审判庭如此臭名昭著。所以我相信玩家们会很难相信,宗教裁判所建立之初是严禁酷刑的,甚至判决异端死刑后也没有执行的权力。虽然对清洁派战争让宗教裁判所开了杀戒,但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宗教裁判所简直是毫无存在感,以至于大家对它的恐惧完全转移到了完全独立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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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标志

件,并有着更加严格的次数限制,虽然现在看来这不算什么,但在那是已经相当大的进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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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雅笔下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

  正因如此,今天有相当一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无论是罗马还是更著名的西班牙裁判所,其形象都被严重抹黑了,毕竟一本《女巫之锤》插画版就足以无视教会在平民里掀起猎杀女巫的狂热,当与天主教会的新教国度在欧洲几乎垄断印刷术时,又能指望他们为自己的敌人说什么好话呢?新教徒亨利八世进行改革其间下令处死数七万多天主教徒,但仍被认为是都铎王朝的一代雄主;而他女儿玛丽一世不过下令烧死约300名新教徒,就成了流传至今的血腥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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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铎的亨利八世与玛丽一世

  当然以上种种只是猜测,随着越来越多的新文献资料的公开,历史上发生的故事可能会愈发清晰或是模糊,不管事实如何,如今这些都不过只是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就让宗教裁判所继续扮演各个文艺作品中无需过多渲染的BOSS好了。顺便提一下。默默无闻多年的宗教裁判所如今依然存在着,只是已改名为“Congregation for the Doctrine of the Faith”,感兴趣玩家们可以去这个办公室这个文艺作品中的恶魔是否符合自己的印象。

  并不神秘的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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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尽最大努力用最轻松的语调,但开来仍难言器械性,还好这话题终于过去了。接下来我们可以真正轻松地聊聊《瘟疫传说:无罪》中涉及的炼金术有关的有趣内容。游戏中表现的炼金术完全符合大众的印象:神秘的隐士学者鼓捣着瓶瓶罐罐,想要炼出黄金却只放出了各种点火灭火的小玩意。除了游戏中彻底走向神秘学的部分,这也几乎完全符合目前资料上看,14世纪拉丁炼金术的真实情况——当然可能要除去炼“金”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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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您有幸与一名十四世纪的炼金术士促膝长谈,他会骄傲地向您倾诉这门源于古典时期,以米利都学派对世界的理解做为指导思想的技艺多么博大精深,他们所追求的是通过操控世间唯一的原始物质引发“嬗变(transmutaion)”实现物质之间的转化,这个过程中制造出黄金只是他们实验成功的标志罢了;不过古埃及古希腊的国王们似乎毫不意外地并不相信这种鬼话,他们更关心如何阻止那些以次充好地假币在市场流通,显然,要是炼金术士都那么有科学精神,他们的大多术著作也不至于被下令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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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因里希·克赫雷特1606年对《翠玉录》的描绘

  所以,介于炼金这门古老技艺的敏感性,正如游戏中所说的那样,后来的炼金术士大都学会了用某种方式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进行加密,在躲过追查的同时让自己的同僚能了解到自己的成果。只是有些大师显然低估时代的发展,或是高估了后辈的理解能力,某位不知名大师的《翠玉录》虽贵为炼金术的基石,但却是比《道德经》更晦涩难懂,几百年来解读不停,争议不断,甚至艾萨克·牛顿都忍不住为这短短的几行文字写下冗长的解读,感兴趣的玩家可以试着从游戏中那个卷轴入手参透《翠玉录》中的古老智慧,卷轴上那段拉丁语铭文便是化用的便是《翠玉录》中关于嬗变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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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现实世界里,游戏表现的《鸟语手册》迟迟未曾露面——或者确切地说,一直在被忽略。得益于《隐喻论》在炼金术和基督教神学之间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圣经》曾短暂担任过“炼金术士暗语通用指南”的角色,虽说效果不怎么样,但也为炼金术届贡献了不少约定俗成的隐喻,比如用太阳和月亮代表硫黄和水银;到了游戏中的十四世纪中叶,在《哲学家的玫瑰花园》中,这些隐喻在一幅幅更生动更有利于保存的绘画中被彻底确定了下来。这种用绘画表现炼金过程的题材被称为寓意插画(emblematic illustrations),游戏中的那副“绿色狮子吞噬太阳”的收藏品就是这类作品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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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此时,玩家应该能理解卢卡斯配药时那中二病发似的喃喃自语是什么意思了,在“我们的家”,卢卡斯那句“太阳没有与月亮互补”不过他是前一句“硫磺加多了”的隐晦表达,只是他所配制的杰作在炼金术届并不被称为“天使的眼泪”而是al-iksir,这是炼金大师贾比尔( )创造的希腊语和阿拉伯语的合成词,至今仍用来指代具有神奇效果的物质,尤其特指药品;而游戏中所提及的《血液之旅》恐怕也是纯粹的杜撰,至少我没有发现这本书可能的原型。最后,关于炼金术,这款游戏似乎还有一个有趣的巧合:到了十七世纪,炼金术行业中出现了最终流行开来的写作风格——选集(florilegium),其具体形式便是在众多著作中摘取简短有用的信息。没错,它的本意就是“收集花朵”,就像女主艾米西亚每个章节都要做的那样。

  鸣谢与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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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内容只是稍微揭开了炼金术的微微一角,关于这门神秘的技艺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和传说,其中一个与游戏有关的小故事讲的是炼金术士(卢尔)为长腿爱德华制作了二十二吨黄金,希望他发动新的远征,结果他却用这金子发动了百年战争,这个明显是杜撰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爱德华军费紧张的原因,也让神秘兮兮的炼金术士多了些幽默感。您若想了解更多关于炼金术的内容可以阅读劳伦斯·普林西比先生的《炼金术的秘密》,在这本书里炼金术毫无秘密可言,普林西比先生甚至会亲自验证那些古老配方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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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凯先生是一名优秀的数据记录者,这本著作可读性不强,但数据详细,行文多引用当时的书信等第一手资料,力求真实。可惜游戏并不涉及英国的疫情,这恰恰是本书记录最详尽的部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找阅读。不过有一说一,华文出版社的配图甚是平庸,甚至有些文不对题;而关于审判庭和猎巫运动的部分主要参考了沃尔夫冈·贝林格先生的《巫师与猎巫:一部全球史》,与“记录者”加斯凯先生不同,贝林格先生并没有拘泥于数据,而是从整体探讨了猎巫运动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原因,让人深受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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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恐怖:起源,发展和演变》,《牛津基督教史》等作品以及其他资料也在成文过程中给了我相当多的启发,然而篇幅有限,恕不能一一列举。最后,当然要感谢一直来支持我的读者们,若没有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鼓励我根本就没有动力查阅资料,整理成文,在此表达最最真诚的谢意,以及这款《瘟疫传说:无罪》的激活码,数量有限(一份)先到先得,提前预祝这位眼疾手快的朋友玩儿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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